我国人口老龄化进程持续加速，“未富先老”与“边富边老”并存的挑战日益严峻。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31031万人，占总人口22.0%，正式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据预测，到2035年我国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在总人口中的占比将超过30%。人口结构的巨大变化，使养老保障从家庭议题上升为事关国计民生的战略性课题。在此背景下，养老金融作为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确定的金融“五篇大文章”之一，已成为应对人口老龄化、满足居民多层次养老保障需求的关键举措。

　　近年来，我国养老金融市场快速发展，但养老金融从“制度建设”“产品供给”到“有效需求”“积极行动”之间仍存在诸多鸿沟与挑战。本文基于课题组2025年对北京两个社区随机抽样302名60岁及以上居民的问卷调查与深度访谈，尝试揭示我国城市老年人养老金融参与的现实图景、现存挑战与破解之道。

　　需求真实而认知薄弱：养老金融参与的现实图景

　　(一)养老需求真实且迫切，但养老规划普遍滞后。调查显示，绝大多数老年人将“健康维护”列为首要养老需求(64.24%)，养老担忧高度集中于“生病花费太高”(74.09%)；同时，超九成(92.05%)受访老年人拥有每月固定养老金，集中于2000元至5000元。但养老规划却明显滞后于需求。仅11.92%的受访老年人为自己设立了比较全面、清晰的养老规划，超过三分之一(34.77%)的受访者“还没考虑”养老规划。即便已经开展养老准备的受访者，其准备也多以“定期体检、锻炼身体”(67.72%)和“定期存钱”(65.82%)为主，通过购买养老保险来做准备的仅占26.58%。可见，多数老年人的养老准备仍停留在健康与基础储蓄层面，面向长期照护、资产配置与财富传承的主动规划和金融安排明显不足。

　　(二)现代养老金融产品渗透率极低，“认知鸿沟”是首要障碍。保险与信托等现代养老金融产品在城市老年群体中的认知度与持有率仍处于极低水平。超过四成(41.18%)受访者对如何运用保险规避风险“基本不了解”或“完全不了解”，自认为了解“保险”的老年人仅占22.88%；高达39.90%的受访老年人未持有任何保险产品，具备长期储蓄养老属性的养老年金持有率仅18.18%。更为关键的是，在未购买养老年金的原因中，61.97%的受访者指向认知层面，表示“不了解，不知道怎么做”，其比例远超“太贵”(14.44%)与“不相信保险”(14.08%)等经济与信任因素。

　　在信托领域，认知挑战更为突出。73.51%的受访老年人表示对信托“基本不了解”或“完全不了解”，自认为“了解”的不足一成(9.27%)；52.65%的受访者明确表示“不需要”设立家庭信托，另有40.07%的受访者因“不了解”而无法作出判断。高需求与低认知并存，正是老年养老金融参与中“认知鸿沟”的集中写照：阻碍需求转化的，往往不是经济能力，而是认知与信息的不对称。(见表)

　　从“认知鸿沟”到“参与鸿沟”：传导逻辑

　　(一)金融信心和可及性对养老信心可产生显著影响。养老信心是社会养老保障是否有效传导到老年群体的重要指征。本次调查数据回归分析显示，经济状况是影响养老信心的首要核心因素。“收入远多于支出”的老年人对未来养老的信心最强(系数1.95，优势比7.05)，他们养老信心的几率是“支出多于收入”老人的7倍；金融自信同样发挥重要作用，对自身金融事务“非常有自信”的老年人养老信心显著更高(系数1.53，优势比4.63)，其有信心的几率是参照组的4.6倍，仅次于“收入远多于支出”。除此之外，金融服务可及性也有积极影响。认为银行服务“非常方便”的老年人养老信心更高(系数1.00，优势比2.72)，养老信心的几率是认为“很不方便”者的2.7倍。金融服务基础设施的便利性通过提升金融可得性可以间接增强老年人的养老安全感。可见，养老金融参与不仅受自身经济能力约束，更深受金融自信、金融服务可及性等内在与外部条件的共同影响。

　　(二)金融素养是决定养老金融可及性的核心变量。许多研究发现金融素养在养老金融参与中发挥关键作用。调查回归分析显示，金融素养水平，特别是对保险与信托产品的认知深度、辨别合法投资渠道的能力以及持续学习的频率，可以显著提升老年人获取金融服务(尤其是专业顾问支持)的可能性。对信托非常了解的受访老年人拥有专业理财顾问的可能性大约是不了解群体的9.3倍，研究生以上学历老年人拥有专业理财顾问的可能性约是本科及以下学历群体的14.1倍；反之，很少学习金融知识的人拥有专业理财顾问的几率大约只是经常学习者的四分之一。金融素养不仅关乎“懂不懂”，更直接决定老年人与金融服务的物理可及性与专业支持的可获得性。

　　调查发现，老年人金融知识的掌握程度随金融问题复杂度快速衰减。约49.01%的受访老年人能正确计算一年期定期存款本息，46.69%能理解通胀对购买力的影响，但涉及长期贷款利息原理时仅23.84%答对；关于利率与债券价格的关系，答对者更降为17.55%，且半数以上受访者直接回答“不知道”。由此表明，越是复杂的养老金融产品，越容易构成老年群体难以跨越的认知门槛，进而将其排除在专业金融服务之外。

　　(三)专业服务缺位与“不需要”心态相互强化。在金融决策方式上，超过三分之一(35.10%)的受访者选择依赖“专业机构的服务”，虽略低于选择“自己做分析和选择”的比例(37.09%)，但可见相当比例的老年人存在向专业机构求助的意愿。

　　调查还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矛盾：一方面，高达87.75%的受访老年人坦言自己“没有专业的理财顾问”，78.48%的受访者表示身边“没有方便可信的人”可提供专业财务建议；另一方面，当被明确问及是否需要专业、可信、平价的财产规划服务时，压倒性多数(85.43%)却给出了否定答案。老年人既存在对专业支持的潜在需求，又在现实中触达不到专业服务、尚未建立起对专业价值的认同，这一“求而难得、得而不知”的错位，使认知鸿沟进一步固化为难以突破的参与鸿沟。

　　制度回应：打通养老金融的“最后一公里”

　　破解养老金融“最后一公里”难题，不能仅靠供给端单向多推养老金融产品，而应在“服务、教育、产品、制度、基础”多维协同发力，系统性缩小认知鸿沟、弥合参与鸿沟，建立适应老年人全生命周期的养老金融服务体系。

　　(一)构建嵌入式社区金融顾问网络，让专业服务“送上门”。依托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养老驿站等已有阵地，打造公益性、市场化有机结合的嵌入式社区养老金融顾问与金融社工服务点，以社区为单元为老年人提供基础理财咨询、养老规划陪伴与反诈提示，把专业支持从“机构柜台”下沉到“身边邻里”。金融咨询“进社区、进家庭”的专业实践，正是弥合专业服务缺位的有效依托。

　　(二)实施分层化、场景化、体验式的老年人金融素养提升。针对老年群体金融知识“浅层化、场景化”的特征，建议将金融教育嵌入健康管理、医保结算、反诈宣传等日常生活场景，按年龄、健康与收入状况分层设计教育内容，把金融知识普及转化为清晰、可执行的养老规划行动。

　　(三)持续积极创新养老保险产品。老年人期待金融产品具有“小额灵活、安全积累、可随时查看、可传承子女”等多元功能，建议金融机构打造条款简洁、收益透明、操作适老的养老专属产品。同时，适度丰富短期健康险、长期护理险等风险保障型产品，强化老年人基础健康风险的对冲能力；持续优化养老年金产品的购买、领取方式与保障功能，探索以家庭为单位，将储蓄、养老、健康、护理等服务与保险给付相衔接，创新契合我国家庭养老文化特色的养老金融产品。

　　另外，新加坡中央公积金制度将退休账户转化为终身年金，实现了养老储蓄的强制积累与终身保障。其核心要义在于“越早越受益”，借助长期复利效应，让年轻时的小额储蓄经由数十年积累持续增值。借鉴这一思路，我国可在夯实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的基础上进一步优化账户制度设计、增强资金长期锁定与激励，引导更多年轻人尽早开启养老储蓄、进行主动的养老规划，把养老金融的“起点”从退休前拉长到职业生涯之初。

　　(四)创新养老服务信托，筑牢特需家庭养老保障的“安全网”。信托凭借财产隔离、灵活规划与长期管理的制度优势，正成为养老金融创新的重要方向。近期上海率先启动养老服务信托试点，由金融监管、民政、人民银行、金融办等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创新开展养老服务信托试点的通知》，构建“意定监护+养老服务信托+养老服务机构”的全链条养老生态，并落地全国首单打通“意定支付”渠道的养老服务信托。面向“老养残”家庭、失独家庭等特殊困难群体，应加快发展特殊需要信托(特需信托)，通过财产隔离保障其长期照护费用与生活质量，将养老金融与残疾照护、意定监护制度有效衔接；并同步完善信托财产登记、税收优惠、监察人监督等相关制度体系，让养老保障覆盖到最需要、也最易被忽视的群体。

　　(五)健全“养老金融+综合养老服务+社区赋能”的综合服务体系。养老金融的最终落脚点是让老年人获得可及的养老生活服务。应推动金融资源与养老服务深度融合，以社区为单元，加快培养金融从业者与社会工作者成为金融社工，构建“教育赋能+养老金融+综合养老服务”的一体化综合服务体系，推动银行、保险、信托等机构与养老服务机构、社区组织、社会组织、科技企业等协同，整合理财规划、保险保障、医疗照护、生活服务等资源，让金融嵌入社区养老服务场景，把“钱”变成看得见、用得上的“老有所养”。

　　结语

　　养老金融能否真正惠及亿万老年人，关键在于跨越横亘于制度供给与有效需求之间的“认知鸿沟”与“服务鸿沟”。从老年人分层化素养提升到嵌入式社区养老服务，从养老金融产品创新到全生命周期养老账户体系，从养老服务信托到综合服务体系，让金融资源精准、可信、可及地抵达各类银发群体，方能让养老保障真正“落地生根”。这不仅关乎一代人的养老安全，更关乎“老有所养、老有所安”这一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不可或缺的民生底色。

　　(作者为管理学博士，北京城市学院公共管理学部副教授、社工实务研究中心主任)

　　主要参考文献：

　　①民政部，全国老龄办.2024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EB/OL].2025-07-25.

　　②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定调“做好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五篇大文章”[EB/OL].新华社，20230-31.

　　③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银保监会，证监会.关于印发《个人养老金实施办法》的通知(人社部发〔2022〕70号)[Z].2022-10-26.

　　④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上海监管局，上海市民政局，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市分行，中共上海市委金融委员会办公室.关于创新开展养老服务信托试点的通知[Z].2026-06-05.

　　⑤张晓云，周建波，曹晖，杜丽群.传统养老观念、金融市场参与和金融素养[J].南方经济，20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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