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灵活就业群体的保险保障问题备受社会关注。过去，社会普遍存在一种刻板印象，认为灵活就业人员只看重当下收入、风险保障意识淡薄。而北京城市学院社工实务研究中心即将发布的《灵活就业人员风险与保障调研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显示，灵活就业群体对商业保险的参保意愿高达95.3%。北京城市学院公共管理学部副教授、社工实务研究中心主任周玲就《报告》的主要内容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记者：《报告》显示，灵活就业群体对商业保险的参保意愿高达95.3%，且对商业保险的综合信任度也处于中等偏上水平。作为调研牵头人，您如何评价这种积极主动寻求保障的态度？

　　周玲：这个数据确实打破了很多人对灵活就业群体“只顾眼前收入、缺乏保障意识、不需要保险”的刻板印象。

　　一是高意愿反映的是真实的风险感知与保障需求。调研数据显示，39.5%的受访者在过去一年遭遇过健康或意外事件，71.5%的受访者月收入波动在500元以上，其中，月收入波动在1001元至3000元区间的占19.2%。这意味着他们每天都在面对风险，对保障的需求是切身且真实的。

　　二是高意愿说明这一群体并非“不愿保”，而是“不会保”或“不敢保”。调研发现，对于这一群体而言，“不知道怎么保”“不知道如何合理选择放心的保险”是更为突出的问题。

　　三是对政策和市场的信号意义。《报告》中95.3%的参保意愿意味着商业保险市场潜力巨大，但要把意愿转化为行为，需要政策端提供支持、市场端做好产品适配、服务端加强金融教育与咨询指引等，让保险产品、渠道和服务切实契合这一群体的真实需求。

　　《》记者：从《报告》公布的数据来看，不愿参保的灵活就业人员恰恰收入更低、收入波动更大、无社保且应急资金匮乏。针对这部分灵活就业人员，您认为兜底保障体系应如何发力？

　　周玲：这是我们在调研中发现的最令人忧虑的“保障悖论”——最需要保障的人，恰恰是最难获得所需保障的人。调查发现，新就业群体中不愿参保人员往往月收入更低、收入波动更大、无社保比例更高，且应对紧急支出的能力更弱。

　　一旦发生风险事件，56.9%的受访者表示会“影响家人正常生活开支”；27.1%表示需要“向亲友借钱”；26.7%需要“动用家庭储蓄”；26.7%表示会“影响子女教育/老人医疗”。可见，灵活就业人员的经济韧性亟须提升。

　　在制度层面，现行社保制度特征是“按月、按基数、连续缴纳”，与灵活就业人员“按单、按日、波动性强”的“潮汐式收入流模型”存在较为突出的不契合。一旦断缴社保，医保待遇中断，可能形成“收入下降—断缴—失去保障—更难抵御风险”的循环。

　　针对这部分灵活就业人员，兜底保障体系应从三个方向发力：

　　一是建立弹性社保缴费机制。探索按月动态调整缴费基数、设立“社保间隔”，即收入中断时可暂缓一段时间缴费而不失去基本医疗保障资格，并对低收入者给予缴费补贴。

　　二是建立失业/收入中断保障机制。这是目前制度相对空白的领域。当灵活就业者因伤病、封号、平台政策调整等原因暂时无法工作时，需要有过渡性的收入保障。

　　三是强化基层服务触达。调查发现，受访的灵活就业人员对职业伤害保障、灵活就业养老保险等4项重点保险保障政策的知晓率均在65%左右，但是有10.4%至18.6%的受访者对此完全不了解。可见，有制度供给并不等于制度可及。需要充分利用灵活就业人员服务站点主动提供政策咨询、参保协助和金融教育，全面打通制度可及的“最后一公里”。

　　《》记者：在灵活就业人员保障方面，《报告》提出，商业保险存在供需错配，日常意外与养老保障缺口较大。您认为契合灵活就业人员特征的商业保险产品应该具备哪些核心要素？

　　周玲：调查发现，除职业伤害保障外，灵活就业人员对日常意外保险保障需求的占比为52.9%，对疾病医疗保险需求的占比为52.9%，对职业伤害保险需求的占比为50.6%，对重疾保险保障需求的占比为50.6%，对养老保险保障需求的占比为46.4%。但实际上，受访者商业保险(包括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险)拥有率在25%至37%之间，缺口仍然非常大。

　　在我看来，灵活就业人员普惠保险产品的核心要素包括四方面：

　　一是保险保障场景化与产品多元化。全面覆盖日常意外、疾病医疗和收入中断三大核心风险场景，而非仅限于职业伤害。另外，不仅要关注意外、医疗、责任等基础保障，还要积极开发适合灵活就业人员的定期寿险、养老险等普惠保险产品。

　　二是保险模块化组合。提供“基础包+可选模块”，让灵活就业人员可以根据自身经济能力和需求选择各类保障组合。

　　三是保险缴费弹性化。设计一些普惠保险产品，接受按收入波动灵活调整缴费金额和频率，如淡季可少缴或暂缓，不因短期困难而失去保障资格。

　　四是保险宣教和服务是关键。普惠保险产品推广的关键不是销售，而是灵活就业人员保险知识的科普、保险信任的强化、服务需求的配套提供。保险机构需要全面强化保险宣教和增值服务，积极创新“小额快赔”“线上直赔”等理赔方式，积极强化保险的便捷性、可信度、获得感与价值感。

　　《》记者：《报告》显示，近四成受访者在过去一年遭遇过健康或意外事件，但目前平台提供的保障高度集中于职业伤害保障。您认为社会保险、商业保险以及平台保障应该如何更好地协同？

　　周玲：平台需要承担更多对灵活就业人员的保障和服务责任。数据显示，10%的从业者处于“零保障”状态，9.3%完全不清楚平台提供了什么保障。当前，平台保障高度集中在职业伤害保障(46.6%)，但从业者的风险远不只是职业伤害。39.5%的受访者遭遇过健康或意外事件，其中17.2%是健康问题而非工伤。

　　针对这一现状，可以在以下三方面拓展保障与服务责任：一是在职业伤害保障之外，提供补充意外险、基础疾病医疗保险保障；二是加快建立灵活就业人员平台保险保障信息透明化机制，让从业者清楚知道自己享有何种保障；三是建立与展示灵活就业人员专属普惠保险产品库与服务平台，合理核定产品收支与赔付率，方便从业者根据需要自主和安心选择。

　　《报告》提出了“一个核心、三个支柱”的政策框架，避免灵活就业人员陷入“收入波动—保障不足—脆弱性加剧”的循环。

　　首先，社会保险需要进一步强化制度适配，如建立弹性缴费机制，降低制度门槛；加快职业伤害保障全国落地并扩展至停工补贴。

　　其次，商业保险需要全面加快市场创新和服务拓展，积极开发“按单缴费”等普惠保险产品包，打破缴费周期、职业类别等传统规则限制，加快推行简化理赔流程。

　　再次，平台保障责任刚性化与保险信息透明化，强化平台缴费责任，解决多平台就业者的权益碎片化问题。

　　此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但重视程度仍然不足的“软性基础设施”——金融教育与保险保障宣导服务。调研数据显示，金融知识是参保意愿的最强预测因子。因此，建议将金融保险教育作为重要专题，全面纳入新就业群体的职业技能培训。同时，积极发挥工会、社会工作者、社区工作者等基层服务力量，帮助灵活从业者更全面地了解与理解国家各类政策，有能力选择合适的保险产品，维护自身保险保障权益。这项工作需要金融监管部门、社会工作部、金融机构、街道社区等各方强化重视与投入，切实将金融知识与保险保障理念广泛传递到灵活就业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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